寇大彪站在离派出所还有十几米远的街角,心里飞快地盘算。警察只是找自己问话,并不是抓自己,这说明应该没什么大事。多半是问元子方的情况。
他定了定神,迈步朝那栋灰色的建筑走去。人行道砖缝里钻出的枯草,被午后的风吹得贴地抖动。离派出所越近,他越能清晰地看到玻璃门后穿着制服晃动的身影,还有门口停着的那辆蓝白涂装的警车,车顶的警灯即使在熄火状态,也泛着冷硬的光。他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,手指插进裤兜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他想起自己有元子方母亲的联系方式,这或许是个麻烦。虽然知道通话记录警察真要查也能查到,他还是拿出手机,把元子方妈妈的那个号码,还有最近几次通话记录都删了个干净。做完这些,他深吸一口气,心里只能祈祷警察对自己的调查还没到动用技术手段那一步。然后,他终于伸手推开了派出所那扇厚重的、能清晰照出自己紧张面容的玻璃门。
接待厅里,他向前台值班的民警表明身份:“同志,你好,我是寇大彪,居委通知我过来的。”
民警看了看他,对着内线说了几句。不一会儿,另一个民警从里面走出来,招呼他:“寇大彪?跟我来。”
寇大彪被带进一间简单的询问室。民警让他坐下,自己坐在对面,翻开记录本。
“寇大彪,找你了解点情况。你认识张鹏菲吗?”
张鹏菲?寇大彪心中警铃大作。他连忙摇头,语气肯定:“不认识。”
民警点点头,笔尖动了下,继续问:“那元子方,你总归认识吧?”
“认识,”寇大彪这次回答得比较顺畅,“我们是战友,朋友。”
“嗯。”民警接着问,“那元子方母亲简莉莉,你认识吗?”
问题又绕了回来。寇大彪深吸一口气,脸上露出困惑和些许不安:“警察同志,元子方不是已经坐牢了吗?你们到底想问什么?我又没有违法。”
民警看着他,语气平缓地解释:“情况是这样的。张鹏菲上个星期在出租屋内死亡了。现在我们联系不到他的配偶简莉莉,所以想询问你,知不知道简莉莉现在人在哪里?”
寇大彪听闻张鹏菲死亡的消息,心脏猛地一缩,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他感到事情越来越不对劲,也越来越害怕被卷进去。
“你们警察找人,难道要问我?”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,带着抗拒,“我怎么知道别人在哪?”
“我们需要联系家属处理身后事,但是简莉莉女士拒绝联系,也找不到人。”民警看着他说道。
寇大彪吞咽了下口水,喉咙干涩。他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,语气更加急切地撇清:“警察同志,我和她儿子只是普通朋友,其他的事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对元子方家庭,了解多少?”民警继续问,目光停留在记录本上。
寇大彪感到额角有些冒汗,他强自镇定地回答:“他妈妈……我是见过几次。但真的不熟,至于张鹏菲是谁,我确实不知道。警察同志,你们……你们直接去找人不就行了?干嘛要来找我?”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无端牵扯的不耐烦。
民警合上记录本,身体向后靠了靠,语气比之前更缓和一些,但透着一丝公事公办的无奈:“你不用有什么顾虑,张鹏菲的死亡,目前初步调查没有发现刑事案件迹象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寇大彪:“所以,我们找到你,只是希望如果你能见到简莉莉,或者她有联系你,可以帮忙劝劝她。毕竟人已经不在了,后事总要有人料理。”
寇大彪低着头,看着自己互相绞紧的手指,含糊地应道:“这事跟我没关系,我又不是他家属。”
这句话说得毫无底气,连他自己都有心点虚。民警显然也听出了他话里的敷衍,没再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示意他可以走了。
寇大彪如获大赦,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询问室和派出所。走到大街上,阳光刺眼,他却觉得浑身发冷。张鹏菲死了,简莉莉躲着警察,而警察却找上了他……他心里清楚,自己和元子方那点关系,警察都清楚,否则就不会找他来问话。
张鹏菲的事,其实他早就猜到了。
他可以说是全程都了解这个过程,从元子方母亲和张鹏菲结婚,到杨浦那边的老房子动迁,再到元子方突然还清了欠下的赌债。自己其实早就猜到了元子方母子的意图,他当时没当回事,甚至觉得这是元子方把他当作自己人的一种表示。
可当警察亲口说出“张鹏菲死了”的时候,他心里还是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一个快退休的老人,无儿无女,无亲无故,最后被骗光了钱,现在还这样死了,那是得多凄惨。如果没有元子方母子骗走了别人的动迁款,根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。
他猛地想起元子方对他说过的那句玩笑话:“骗死人,不偿命。”当时只觉得好玩,现在想来,字字都透着冷。他算是明白了,骗人在某种程度上比杀人更可怕。
可自己又能做什么?他就算早就知道,又能改变什么?跑去揭穿元子方母子?那只会把祸水引向自身。说到底,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可那毕竟是一条人命。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压下来,寇大彪这才发现,自己以前还是把元子方母子想简单了。他们也许有值得同情的地方,但他们更是一对真正的恶魔,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。
从今往后,他不能再和元子方有任何来往了。那里面是真正的犯罪,不是他该好奇的东西。
不知不觉中,寇大彪已经拖着沉重的步子,走回了自家居住的那片老旧居民区。他经过进楼前的小花园,脚步有些虚浮。远远地,就看到父亲像往常一样,坐在那张磨得光滑的石桌旁。老花镜搁在摊开的地图册上,手边放着保温杯。菲菲蜷在父亲脚边。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石桌对面,正听着父亲说话,手指还在地图上指指点点。父亲似乎正在给他们讲着什么,侧脸上带着平日少有的、对着孩子时才会有的耐心神情。
寇大彪瞥了一眼,心里那股沉甸甸的麻木感让他没有停下脚步,也没有多想的念头。他像一抹影子,低着头,打算悄无声息地从旁边绕过去,直接上楼。
就在他的脚尖刚踏上单元门前的台阶时,身后原本还算平和的童声骤然变了调,夹杂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嬉笑,紧接着,是菲菲受到惊吓后猛然爆发出的狂吠!
“汪!汪汪汪——!”
寇大彪心头一跳,倏地转身。
只见那个穿红衣的小男孩已经站了起来,手里掂着一块小石子,脸上是恶意的嬉笑。而父亲脚边的菲菲正昂着头,冲着他狂吠,身体前倾,颈毛炸开。父亲急忙伸手去够菲菲的牵引绳,嘴里急道:“别扔!别招惹它!”
话还没落,另一个戴蓝帽子的男孩像是受到了同伴的“鼓舞”,眼疾手快地一把抓起石桌上那本厚厚的地图册,双手用力一扬——
“啪!”
地图册划了道弧线,重重摔在几步外的水泥地上,书页凌乱地摊开,沾上了尘土。
“呜——汪汪汪汪!”菲菲彻底被激怒了,猛地往前一挣,吠叫声更加凄厉凶猛,带着被侵犯领地的暴怒。它这一挣力气不小,父亲猝不及防,身体被带得晃了一下,差点从石凳上歪倒。他慌忙用那只能动的手撑住石桌边缘,才勉强稳住。他试图站起来,但动作明显迟缓吃力,脸上因用力而泛起潮红。
“来呀!来呀!笨狗!”红衣男孩见状,胆子更大了,非但不退,反而朝着一人一狗挤眉弄眼,吐着舌头做鬼脸,还挑衅般地扭了扭屁股。蓝帽子男孩也在一旁蹦跳着拍手起哄。
他们显然看出来了,这个坐着的老爷爷腿脚不便,根本抓不住他们,连自家狗都快拉不住了。
父亲又急又气,脸涨得更红,他努力挺直上身,用尽力气,嗓音嘶哑地厉声喝道:“不要调皮!再不走我喊你们家长了!”
寇大彪脸色一沉,那股在派出所里积压的、无处宣泄的憋闷和怒意,瞬间找到了出口。他几个大步冲上前,二话不说,一把就攥住了那个还在做鬼脸的红衣男孩的后衣领,像拎小鸡似的,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。
“啊——!!”男孩双脚离地,先是一愣,随即被这突如其来的腾空和阴沉的脸色吓坏了,瞬间爆发出响亮的、充满恐惧的哇哇大哭。
“大彪!你干什么!”父亲见状,急得差点站起来,连忙喝止,“快放下!快放下!邻居家的小孩子,闹着玩的,你把人家放下来!像什么样子!”
寇大彪看着手里这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、方才还嚣张无比现在却吓得浑身发抖的小崽子,又看了看父亲焦急担忧的神情,胸口那团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瓢冷水,嗤地一声熄了大半,只剩下烦躁的余烬。他喘了口粗气,依言松开了手。
男孩脚一沾地,立刻踉跄着退开好几步,躲到了蓝帽子男孩身后,脸上还挂着泪,但惊魂稍定,那股被吓退的嚣张气焰竟又一点点蹿了上来。他抽噎着、带着有些稚嫩变形的普通话,尖着嗓子喊:“乡屋拧!我们才是上海拧!你凶什么凶!”
寇大彪听着这洋泾浜的腔调,看着这小鬼头色厉内荏的样子,简直被气笑了。他扯了扯嘴角,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笑意,只有冰冷的嘲弄:“你们上海人?”
另一个戴蓝帽子的男孩似乎为了给自己和同伴壮胆,挺了挺小胸脯,用带着某种模仿大人而来的、生硬的骄傲语气说道:“我爸爸是新上海人!不是你们这种……这种穷鬼外地人!”
“呵。”寇大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,所有的耐心和讲道理的念头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。他懒得再看这两个被惯坏了的小崽子,更懒得去分辨他们嘴里那些幼稚可笑的“阶层”划分从何而来。他只想让眼前的糟心场面立刻结束。
他抬起手,用手指着花园出口的方向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:
“快滚。”
两个男孩被他最后那眼神和语气吓住了,互相看了一眼,嘴还硬着,脚下却开始往后挪。红衣男孩一边退,一边抹着眼泪,带着哭腔放狠话:“你……你敢欺负小孩!我回去告诉我爸爸!让我爸爸来找你!”
蓝帽子男孩也虚张声势地附和:“对!告诉我们爸爸!”
他们嘴里骂骂咧咧,夹杂着不成调的威胁和模仿来的脏话,脚步却越来越快,最终转过身,一溜烟地跑出了小花园,消失在楼角。
世界忽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菲菲还在压低声音,朝着男孩们消失的方向不甘地呜呜低吼,以及父亲有些急促的喘气声。
父亲看着两个孩子跑远的方向,叹了口气,弯下有些僵硬的身子,想去捡那本被扔在地上的地图册,嘴里低声念叨着:“唉,都是小孩子,不懂事,开玩笑的。你下手也……也注意点,没轻没重的。”
寇大彪没动,他就那么站在原地,看着父亲迟缓而费力的动作,刚才强压下去的怒意,此刻化成了一股冰冷的钝痛,梗在喉咙里。
他知道这根本不是凑巧。也许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,父亲就是这样独自面对这些琐碎却扎人的恶意。哪怕只是几个孩子,都懂得挑软柿子捏。
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真实,又这样操蛋。寇大彪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恶心。他更加觉得元子方才是对的——那些没犯罪的人,并不代表善良,或只是没本事、没机会作恶而已。
他刚刚还在同情别人。可现在,他却清醒地认识到,自己或许才是那个更需要同情的人。
他弯腰,抢在父亲之前,一把捡起了那本沾满尘土的地图册,用力拍了拍。书页间腾起一小股灰雾。
他下意识地随手翻动。纸张哗啦作响,最后停在了“安徽省”那一页。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和细线,最终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点上——白茅岭。
他盯着那三个字,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摩挲了一下,留下一点模糊的指印。
他心里不禁在想:这时候,元子方应该已经在那里,开始他的监狱生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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