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子方弹了弹烟灰,眼睛眯了眯,声音压低了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:“大彪,在外面混,有件事你得记住——对别人一定要狠。心软,赚不到钞票。”
寇大彪听着,没吭声,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桌布边。
元子方话锋一转,身子往前凑了凑,声音里带上了蛊惑:“眼前就有个现成的路子。你那两个朋友,噶亮,还有坏手,下次,你想个办法,把他们弄到我这边场子里来。他们玩了,你就有返点拿。”
寇大彪猛地抬起头,连连摆手:“不行不行,兄弟,他们我清楚,都是老实人,从来不碰这个的,怎么可能去赌博?”
“不赌?”元子方笑了,那笑容里有点冷,又有点玩味,“下次你只管叫他们出来,别的不用你操心。我来想办法‘噱’他们。”
“这不现实,”寇大彪眉头拧成了疙瘩,声音也急了,“他们又不是什么有钱人,你动他们的脑筋干嘛?”
“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?”元子方打断他,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耐烦,“有钱给你就行了,你管那么多干嘛?”
寇大彪这次沉默了片刻,再开口时,语气是罕见的坚决:“兄弟,真的算了。这种事……我做不出来。坑别人,还是坑自己兄弟,我良心上过不去。”
“兄弟?”元子方的脸瞬间沉了下来,刚才那点伪装的耐心消失殆尽,眼神变得锐利而挑剔,“你把他们当兄弟?”他身体往后一靠,抱起胳膊,审视着寇大彪,“那别人带你一起赚钱吗?你别傻了好吗?”
寇大彪被他看得头皮发麻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急忙辩解:“真的算了,这种事我真的做不了。”
元子方盯着寇大彪看了半晌,脸上那股咄咄逼人的劲头慢慢泄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。他重重靠回椅背,又点上一支烟,烟雾模糊了他的脸。
“兄弟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和刚才的蛊惑胁迫截然不同,“你以为我他妈真是枪毙鬼吗?”
寇大彪愣住了,没想到元子方突然说出这样的话。
元子方深吸一口烟,缓缓吐出,目光有些游离,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。“我不是和你说过,我现在是身不由己,想下都下不来了。那边,”他用夹着烟的手,含糊地朝某个方向指了指,“真要出了什么事,我已经撇不清了。”
寇大彪心里一紧,下意识问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你去自首?”
“自首?”元子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笑话,嘴角扯了一下,可眼神里却没有半点笑意,“你怎么知道,老派那里,就没他们的人?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绝:“我只能一条道,走到黑了。出事?”他抬眼,目光重新聚焦在寇大彪脸上,里面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东西,“大不了,大家一起死。”
寇大彪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。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“钱赚到了,没命花又有什么用?”
听到这个,元子方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熟悉的、带着掌控感的笑容,虽然有些敷衍:“哼!你说得简单。”他摆摆手,语气随意得像在掸掉一粒灰尘,“那你怎么不去找个厂子上班?”
寇大彪开始反客为主,他身子也往前倾了倾,眼神不再闪躲,声音沉稳下来:“小农经济没什么不好,你现在就想办法脱身,我们等到秋天一起做糖炒栗子生意。干嘛非要去干那些骗人,害人的事?”
元子方夹烟的手顿在了半空。他抬起眼,看着寇大彪,半晌没说话,只是深深吸了口烟,让烟雾再次将自己笼罩。
寇大彪见状,趁热打铁,语气更加恳切:“永远都有比你有钱的人,我们自己有吃有喝不就行了?就一定要开好车?抽中华?以前在部队你不也抽三块钱的芙蓉吗?”
“芙蓉……”元子方低声重复了一遍,嘴角抽动了一下,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苦笑:“你不懂的。哪有你说得那么简单?”
寇大彪声音放得更缓,却字字清晰:“我承认你比我有本事,确实会混。但你总要有个目标吧?你准备赚多少钱?将来你妈妈你女儿怎么安排?你想过吗?”
元子方像是被什么刺中了,烦躁地把还剩大半截的中华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。他抬手用力搓了把脸,再放下手时,避开寇大彪的目光,盯着桌布,声音闷闷的:“我只知道,我不会比别人混得差。”
寇大彪见元子方那副执拗的样子,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压低,却带着一种戳破旧疮疤的力道:“就像当初你赌博一样,你如果能早点收手,至于后面到处躲债吗?”
“那我不是没事吗?”元子方像是被踩了尾巴,猛地抬起下巴,用虚张声势来掩盖那一瞬的难堪,“这就是我的本事!”
“那张鹏菲呢!”寇大彪不容他闪躲,直接反问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冰锥,猝不及防地扎了进去。元子方脸上的强硬瞬间冻结,随即闪过一丝清晰的慌张,他甚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门口,才瞪向寇大彪,语气生硬而戒备:“这关你什么事?”
“人不可能运气好一辈子的,”寇大彪迎着他的目光,语气沉甸甸的,每个字都砸在实处,“这次是张鹏菲,下次难道就是我?”
元子方张了张嘴,想反驳,想用他一贯的歪理或狠话顶回去,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。他最终没能发出声音,只是抿紧了嘴唇,罕见地沉默了下去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,视线落在面前的烟灰缸上,那里面堆满了扭曲的烟蒂,像一堆烧尽的、无法复原的过去。
看他这样,寇大彪知道话说到了痛处,也看到了裂痕。他身体前倾,声音缓和下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:“我也希望你好,毕竟我这个小农经济,还等着跟你一起发财呢?”他顿了顿,给了对方一点消化这句话的时间,然后才继续,语气更加笃定,“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了,但是你现在必须要想办法脱身。离开那个是非之地。”
元子方沉默了很久,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成块,压在两人之间。他忽然抬眼,目光像钩子一样盯住寇大彪,声音低而清晰:“大彪,你说实话……这么多年,你真信过我吗?”
寇大彪没躲闪,迎着他的目光,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。他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水,喝了一口,仿佛在吞咽某种同样冷却的情绪。“信你?你他妈就是个骗子。在防化连第一天认识你,你就开始骗人,你不还说你钢琴六级吗?”
元子方听着,没生气,反而低低笑了起来,“是,我是骗子。”他止住笑,眼神却像淬了冰,直直刺向寇大彪,“可你寇大彪,又是什么好人?大家都是一票里货色。”
寇大彪的表情瞬间凝固,像被打了一层石膏,但眼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。他喉结滚动,却没立刻反驳。
元子方身体前倾,隔着缭绕未散的烟雾,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:“你总摆出这副重情重义的老实样。可你也不是图我能带来点什么好处吗?”
寇大彪的脸白了又红,手指紧紧攥着茶杯,“是……我承认,我有我的算计,我也不是圣人。”他的声音干涩,“兄弟,我和你之间绝不是互相利用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眼前的烟雾,似乎看到了很远的地方:“当初刚下连队我被人排挤,只有你愿意和我说话,就这份情,我记你一辈子。”接着他补充道,“但你哪天真的进去了,我也帮不了你什么,所以我现在只能劝你见好就收。”
元子方的动作顿住了。他眨了眨眼,视线垂了下去,盯着桌上某处油渍看了两秒。再抬起头时,脸上那层惯有的、满不在乎的神情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,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。他嘴角抿得很紧,下颚的线条绷着,但眼神不再闪躲,直直地看向寇大彪,里面有些发红,却清亮了不少。
他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在寇大彪放在桌面的手背上,用力地、短暂地按了一下。
“兄弟……”他声音沙哑得厉害,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,“行,你的话,我听到了,也听进去了。”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污浊都排空,“我答应你。我……会想办法早点离开那里。”
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,眼神里闪烁着微弱但真实的光,“等……等真到那天,我们就……就一起弄那糖炒栗子。那些乱七八糟的事,”他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厌弃和终于说出口的解脱,“我以后肯定不会再干了。”
寇大彪看着他的眼睛,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,稍稍往下落了落。他反手,也用力回握了一下元子方的手,重重地点头,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、却又不敢完全放松的凝重笑容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他的声音沉稳下来,带着历经波折后的疲惫与希望,“老话不会错,见好就收,激流勇退,才是真聪明。我相信你。”
元子方刚想说些什么,被口袋里刺耳的“嘀铃铃”铃声切断。他掏出那部苹果手机,看了眼屏幕,眉头微蹙,接起。
“嗯。”他应道,声音瞬间恢复了短促和某种公事公办的严肃。“晓得了。等歇过来。”挂断,他拿起烟盒起身,“我去趟厕所,兄弟你坐一歇。”说完便朝饭店深处走去,背影很快没入略显嘈杂的用餐区后方走廊。
几乎是门帘在他身后晃动的下一秒,一位穿着整洁制服的女服务员便拿着深棕色的皮质账单夹走了过来,脸上是职业性的微笑。“先生,需要看一下账单吗?”
寇大彪还未从元子方接电话时神情细微的变化里完全抽离,愣了一下。
服务员已利落地翻开账单夹,轻放在他面前的桌布上,食指在总计栏清晰一点:“一共九百三十元。零头可以为您免掉,付九百元整就好。”
九百三。
寇大彪耳根一热,喉咙发紧。先前所有的沉重话语、未来期许,在这个具体数字面前陡然失重。他视线仓促地从账单上弹开,落向旁边喝空了的茶杯,声音不自觉地低缓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:“我们……还没吃完。我朋友,他去洗手间了,等、等他回来再说……”
服务员笑容的弧度未变,眼神却极快地扫过桌上杯盘的状况——菜已见底,汤已微凉。她什么也没说,只从善如流地微微颔首,声音依旧平稳:“好的,先生。不着急,您慢慢用。需要结账时请随时叫我。”她收起账单夹,转身离开,步伐稳当。
寇大彪却觉得脸颊的烫意蔓延开来。他端起凉透的茶水猛喝一口,冰水过喉,反倒让那股窘迫感在胃里坠得更实。
没多久,元子方便从走廊那头回来了,脸上没什么表情,用纸巾擦着手。他走回桌边,却没坐下,顺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。
“兄弟,”他一边穿外套一边说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脆,甚至透出点匆忙,“那边有点事,我得先走一步。今天就这样,电话联系。”
说完,不等寇大彪应声,他直接抬手,朝服务台方向清晰道:“服务员,买单!”
方才那位服务员仿佛候在近处,应声而至,递上账单夹:“先生,九百三,收九百。”
寇大彪的视线偷偷瞥向元子方递出去的一小叠红色上。看着它们从元子方手中转移,那干脆利落的姿态,像一面无声的镜子,映出他自己先前那句“还没吃完”的拖延是何等局促。他脸颊火辣,只能死死盯着桌布纹理,桌下的手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
服务员利索接过钱,指尖捻过,确认无误。“谢谢先生,正好九百。”她笑容真切了些。转身离开前,目光似乎不经意地,朝一直低着头的寇大彪这边极快地一扫。
就是这一眼,让寇大彪像被烫着似的,猛地垂下了眼帘。方才所有关于道义、良心的沉重言辞,此刻都在那叠鲜红的钞票映照下,褪了颜色,轻飘得可笑。他感到一种被彻底剥光的羞耻——在真金白银面前,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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