局面就在瞬息之间发生了逆转。
方才还被赵高一句“陛下之死与你有关”逼到悬崖边上的阿绾,此刻竟成了最重要的人物。
她仍旧靠在严闾的怀中,发丝凌乱,脸颊带血,柔弱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——可所有人看她的目光,都变了。
赵高的手在袖子中攥成了拳。
那袖子宽大,遮住了他手背上根根凸起的青筋。
更何况,他现在也忌惮黑冰台的夜枭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黑冰台的手段——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从不露面,从不张扬,甚至连杀人都不会留下痕迹。
始皇帝在世时,黑冰台就是悬在满朝文武头顶的一柄无柄之刃,你不知道它在哪里,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下来,只知道它锋利得足以在任何人的脖子上无声地画一个句号。
所以,赵高也怕啊,他为什么这么执着地寻找黑冰台,想让黑冰台归他管理,正是因为他怕那些夜枭。
若是真把他们得罪狠了,他自己的头颅,或许也就和那些曾经莫名其妙死在暗夜里的官员一样,在不知不觉中,没了。
最终,一行人竟真的按照阿绾的意思,朝始皇帝寝宫的偏殿行去。
没有人下令,甚至都没有人说“就这么定了”,赵高只是沉默片刻,便微微侧身,让出了通往偏殿的路。
黑衣禁军们也悄无声息地收了阵型,火把重新列成了两排,照亮了从百兽园通往寝宫偏殿的那条长长甬道。
阿绾说要去那里,其实谁都能想明白为什么。
甘泉宫如今是去不得的,胡亥的尸身刚被送回去,望荑宫的血还没干透,甘泉宫里里外外都是赵成和阎乐的人,殿中每一块地砖上都可能留着说不清的痕迹。
永旭宫更不能去,那是赵高的地盘,进了那里便等于是自己走进了笼子。放眼整座咸阳宫,竟只有这一处偏殿,能在今夜容她安身。
推门而入时,那两扇沉重的楠木门扇发出一声极深极长的呜咽,像是这殿宇在睡梦中被人惊扰,发出了一声叹息。
一直揽着阿绾的严闾,心头竟然涌起了一丝酸涩。
殿内,七枝连枝铜灯依旧亮着。
那七朵灯焰端端正正地立在铜枝的七端,焰芯圆融,焰尾修长,像是七颗悬在空中的金色泪滴,不摇不晃,不见将灭之态。
少府尚食令丞守了不知多少个日夜,把灯油添得恰到好处。三重素缟的帷幔从殿顶垂落到地,遮住了两侧的朱漆廊柱,只露出中间一条青石甬道,直通神案。
神案正中,那面栗木神主牌位静默地立着,朱砂篆字被灯光照得温润而沉凝,像是一双半开半阖的眼睛,在看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。
殿外,天都快亮了。
东边的天际从深靛褪成了冷灰,又从冷灰泛出了一层极薄的鱼肚白。
夜风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,整座咸阳宫陷入了一种天亮之前特有的死寂。
这里毕竟还供奉着始皇的牌位。
大秦以法为教、以吏为师,礼制森严,便是宫中的禁军将军也不能例外。
按《尉律》所载,入寝宫灵堂者不得着甲、不得佩兵、不得履靴践踏神案前之蒲团。
严闾此刻身披重甲,腰悬长剑,靴底沾着望荑宫的血和百兽园的泥,这副模样踏入灵堂,便是大不敬。
他懂这个规矩,所以他在门槛外停下了脚步。
他松开了阿绾的肩头。
那只手从她肩上撤走时,动作很慢,慢到能感觉到她肩上的体温一点一点地从他指间散失。
他退后半步,站在门扇的阴影里,嘴唇动了动,却什么都没说。只是垂下眼睛,看着她跨过那道门槛。
阿绾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可他没看到。
楚惊云跟在阿绾的身后,跨过门槛时侧头看了一眼门外的严闾,又看了一眼站在廊下阴影里的赵高,什么都没说,便跟了进去。
庖厨镰和那几名杂役倒是犹豫起来了。
他们如今的身份是庖厨——杂役——按秦宫律法,这类下人是不能踏入寝宫灵堂的,擅入者轻则杖刑、重则黥面。
可是,眼下似乎也不能回庖厨了,毕竟他们是夜枭的身份也都暴露了。
几个人交换了几下眼神,干脆就在廊下找了个背风的角落,靠着朱漆斑驳的廊柱坐了下来。
庖厨镰把后背抵在柱子上,两条腿往前一伸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闭上眼。两个杂役和两名庖厨坐在他旁边,抱着膝盖,也是有样学样。
赵高也没有进去。
他一直站在殿门外的廊下,背对着门内的灯火,面朝着东方那一线将明未明的微光。
他对严闾说,他要去处理胡亥尸身的事情。
尸身上的伤痕要由奉常署勘验、奉常丞记录死状,太祝令还要备沐浴礼器,明日一早要有说法……这些事,赵成和阎乐已经在办了,但他必须亲自盯着,不能出一丝纰漏。
“天亮之后,”赵高的声音很平静,“会昭告天下,秦二世驾崩。”
说完他便抬起手,将偏殿的楠木门扇缓缓合上。
那两扇门重新合拢时,铜铺首上的衔环轻轻磕在门扇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、收束一切的金铁微响。
赵高转过身,看了一眼严闾,便转过身,袍摆擦过丹墀上的积尘,朝甘泉宫的方向走去。
严闾低着头,跟在他的身后。
他的甲胄在转身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,长剑还挂在腰间,沉甸甸地拍着大腿。
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铁板般的沉默,下颌绷得死紧,看不出任何表情。但他的脚步,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。
殿门合上了。
灵堂之中,只剩下铜灯在无声地燃烧,和满殿素缟在灯焰中无声地摇晃。
阿绾跪坐在始皇的牌位前。
蒲团还是那个蒲团,被她跪了无数次,中间已经微微凹下去了一块。
她在蒲团上落膝的动作很轻,很熟练,不必看便知道落脚的地方在哪里。
她挺直脊背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微微仰起头,看着那面朱砂篆字的栗木神主,就像她之前无数次一样,安安静静地跪在这里。
很快,殿外,天终于亮了。
第一道真正的晨光从高处的窗棂缝隙里挤进来,落在那面牌位上,将“始皇帝”三个字上的朱砂照得鲜红如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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